发布日期:2026-05-03 02:56 点击次数:53
1987年,湖北荆门市一座名叫包山大冢的土岗上,发掘出了9座从战国时期到西汉时期的古墓,其中2号楚墓中出土了一批楚简,被称为包山楚简。包山楚简上的文字属于楚文字,即秦始皇统一六国文字之前在楚国地区流传使用的文字,在秦代之后失传。楚简的出土,让我们看到了先秦时代古文字的不同面貌,对研究古文字有着重要意义。笔者认为:尤其是该简中出现的“录君”字样,从先秦文献中出现涉及地名(或姓氏)的六、录二字来看(包括甲骨文、吉金文、楚文字),二字可能存在通假、混用现象。
展开剩余87%随着包山楚简的重见天日,历史的记忆被埋藏了2000多年竹简唤醒。包山楚墓的墓主叫卲陀 (Shào Tuó)。“邵陀”(邵佗)之“邵”通“昭”,是楚国王室著名的三大氏之一(屈、景、昭)。其先祖曾任楚国的左尹。曾祖子春约在公元前400年前后任楚吾阝县县守。包山楚简的内容大概可以分为三个部分:卜筮祭祷记录、司法文书和遣册。其中司法文书是若干独立事件或案件的记录,系各地官员向中央政府呈报的文件。学者猜测墓主所任的左尹为担负处理楚国法律和行政事务的职位。
包山楚简第153支简:“啻苴之田,南与录君弡疆,东与陵君弡疆,北与𨛭阳弡疆,西与𫊯君弡疆。其邑:𦊛一邑、䜴一邑、并一邑、䛑一邑、郙一邑、囙(及)䧸一邑,凡之六邑。”
第154支简:“王所舍新大廄啻苴之田,南与录君执疆,东与陵君执疆,北与鄝阳君执疆,西与鄱君执疆。”
2013年12月《包山楚简综述》的出版标志着其重要解读成果向社会大众公布。该书中刊登了何浩、刘彬徽等学者的观点。他们认为:“录”君与用作地名的“六”同音。郭沫若、张日升均将录器之录读为“六”,位于今安徽省六安东北。简文谓录在潘君封地东南,二者正好相符。颜世铉也认为“包山楚简的录君就在此地。”此简整理者分析,该简中的“录”(阝录,楚简上为“录”字左边加了个“阝”,后也有“阝”在“录”之右边的书写)指录国之地(今安徽省六安市区[北]),鄝阳指鄝城(蓼城)东方、蓼国东部,鄱即番国。从该竹简可以知道,以“啻苴之田”为中心的话,录国在南部,陵国在东部,蓼国在北部,番国在西部。“执疆”即“接壤”。由于录国已被确定在今安徽省六安市区(古六城邑),那么根据地图,蓼国应该位于今天的固始县、霍邱县北部,番国应该位于今天的固始县中南部,“啻苴之田”应该位于今天的霍邱县南部。
(注:根据包山楚简上的“录”字,由杨传连先生创作的书法作品)
学者朱传志认为(见作者《远古安国的演变与六安市的起源——兼论固始县对安丰县的取代》一文,载于《地域文化研究》2025年第1期):“淮南国及其继承者六安国在历史上很有名,是汉武帝时声名直追京都的重要地域。淮南国、六安国的崛起有基础,春秋战国时期,强大的楚国曾迁都于此地的寿春。楚国选择这里是考虑到它地理优越,连接中原与江南。六安国由六县、安丰县等组成,六县原为六国(录国),安丰县应该是安国,古国指的是城邑及其郊野组成的疆域。”“安国大约在夏朝时分出蓼国,安国、蓼国分别在史河流域的上、下游。传说夏朝的大禹分封司法长官皋陶的儿子仲甄在六、蓼一带。”朱传志还指出:《史记·楚世家》讲:“穆王四年,灭六、蓼。六、蓼,皋陶之后。”六、蓼,古音都读作lù,六是“录”的简化字,蓼本写作“翏”“鄝”,录、翏二字形似。本地的娄国也与录、翏在读音、字形上接近,安与录、翏、娄也形近。商朝的史料讲到此地的“下蓼国”,蓼国既然被称为下蓼,上蓼应该指的是录国(六国)。《左传·文公五年》讲:“六人叛楚即东夷。(公元前622年)秋,楚成大心、仲归帅师灭六。冬,楚公子燮灭蓼,臧文仲闻‘六’与‘蓼’灭,曰‘皋陶、庭坚不祀忽诸’。”可见春秋时期,皋陶、庭坚是六国、蓼国祭祀的祖先。朱传志文中还认为:“由于庭坚是安国的创立者,安国、蓼国、六国应该存在亲缘关系,番国更像是外来者。”
笔者这里就要说一说成大心了。成氏家族在春秋中期显赫一时,家族的最高爵位为“公”,是一个典型的拥有自己世袭封地的楚国贵族。在十年前(公元前632年)著名的楚晋城濮之战中,成大心为楚国主将成得臣(子玉)之子,其表现神勇。又在成得臣战败自尽后接任令尹,成为楚国中期兼具勇力和政治才能的重要人物。六国虽然在准夷中较强,但确难成为强大楚国之对手。成大心作为军事统帅完成征服,然则史料未见其长期管理六地。六地在春秋后期屡见吴楚争夺,如《左传·昭公三十一年(公元前511年)》:“吴人侵楚,伐夷,侵潜、六。” 可证其战略地位重要。
笔者认为,写在这两支楚简上的“录君”可与西周时的“录国之器”(见录伯(冬戈)簋盖铭文比读。此簋共113个字,拓片原器见于罗振玉先生的《三代吉金文存》。笔者分析:在公元前622至公元前223年楚国统治的400年间,今六安区域的六邑(或六地),地名“六”可能为“阝录”(或:录阝,六阝)这样的书写。
回溯历史,很可能与六国相关的商代卜辞约10片。这些甲骨残损严重,辨别困难,学者观点不一。其中涉事的有六国进献卜龟,还有贞人占卜“六国”周边是否安全等;涉及人物的有或许为商王妃的“妇六”。从这些卜辞时间段来看,大体在武丁和其后的祖庚、祖甲时期。从字形上看,甲骨文卜辞“六”多为简写。齐文心的《六为商之封国说》论文考证较为细致严谨,是我们学习研究的重要参考。
甲骨文“录”字像辘轳汲水之形。《说文》“录,刻木录录也”。《甲骨文字典》释义:一、读如麓;二、地名;三:人名。在周代金文和战国楚系文字中,“录”时常有被借用来记录“六”这个地名或国名。在古代音韵中,“六”(来母觉部)与“录”(来母屋部)声母相同,韵部旁转(觉屋旁转),读音极其相近,符合通假条件。因而,金文中的“录伯”和楚简中的“录君”,笔者推论当是“六伯”“六君”。“六”“录”混用,可能是一种“同音假借”,反映了先秦时期国名、地名用字尚未完全固定,有常依音用字的习惯。当然,后人在考据时应尽可能搜集证据。
春秋战国时期,楚国通过频繁的兼并战争吞并了许多国家,而后对原地域采取设立县制(派遣县尹)与封君制(分封给贵族或功臣)并行的策略进行治理。又悉楚国往往保留灭其国贵族的宗庙祭祀,允许其延续部分礼仪传统,以减少反抗情绪。这种“存亡继绝”的怀柔策略有助于稳定人心。从包山楚简的“录君”来看,对六国(六邑或六地)原地域应系封君制治理。即分封给贵族或功臣作为封邑(如鲁阳君、春申君、鄂君等),符合“地名+君”的惯例。楚怀王时,六安以北的广大地区称为 “啻苴之田”,系一个完整的经济区,这种情况由《左传》等的记载来看,应该是借鉴了楚灵、平、昭王时期的作法。笔者认为,包山楚简上“录君”系楚国封在录(六邑或六地)的某贵族或功臣之称,成为半自治的封君势力。他在“六”这个战略要地驻军设防,防止叛乱和外敌入侵。同时,他需向楚王纳贡并提供军队,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本地习俗和统治结构。封君死后或失势后,封地往往会被楚国中央收回。
无独有偶,出土铜戈铭文有“‘六阝’公邵佗为六阝造王口”。“为六阝造”说明他主持铸造礼器,符合封君在领地内的权力。因此,有可能就是“六”地的封君。此器大约年代春秋后期。邵佗,与包山楚简记载的“邵陀”十分相近,或许是同一人(铜戈年代可能比春秋后期更晚,战国时期的可能性也存在),或许是同名同氏的祖孙关系。铜戈直接证明了邵佗与“六”地的权属关系,与包山简的文献记载形成了完美的“二重证据”。昭氏是楚国三大贵族之一,楚昭王后代。在战国时期地位显赫,掌握楚国重要军政权力。昭氏占据淮南地。代表人物有:昭阳,楚威王、楚怀王时期的令尹,曾率军灭越国,击败魏国,是楚国后期的重要将领。六(六阝)公(或称六君)“邵佗”有可能是一位楚国在战国时期分封在六邑(或六地)的贵族(或功臣),被楚王派来统治六地。《古玺汇编》[20]0130也疑为系“六阝行府之玺”。此可能为战国时楚王设在六地的行宫府库之用玺。“六”(六阝)可能指六安一带的六邑或六地,说明此地在楚国地位重要,经济发达,楚王已在此设立专门的库府。“阝”(右耳旁)又或为“邑”意,表行政区域。此处“六”字左边多出“耳”字旁,符合先秦时期类似的字体(如“国”字旁边也多有“耳”字旁,参见李守奎《楚文字编》)。又或“录”的楚文字写法,析为今六安之“六”字。“行府”二字在战国玺印常见,指临时行政机构或移动办公府署,可能与物资调配、军事后勤相关。此玺字体楚系文字风格,线条流畅,结构疏朗,部分笔画略带曲笔特征。当然,对此铜戈、行府之玺承载历史信息需慎重鉴别。
从春秋中期到战国末,“六(lù)”这个地方作为楚国北部(后为楚东国,成为楚国的核心腹地)的重镇,在实物史料中持续出现,并未湮没,如2011年在六安城东发现等级较高的白鹭洲战国楚墓等。根据后世地理志以及学者的研究推测,秦代在今六安地域设立的六县很可能隶属于衡山郡或九江郡。
汉武帝元狩二年(公元前121年)至西汉末期“置六安国”。六安国时期,除留存至今的阳泉使者熏炉上刻制“六安”二字外,新公布解读成果的《六安王朝五凤二年正月起居记》简牍上又再现了“六安国”等字样,可见这些汉隶上的“六安”二字已与当今使用的字体基本一致了。
楚文字是战国时期最具个性、最奔放浪漫的文字,是楚文化独特性的直接体现,又是研究先秦墨迹的宝贵资料。笔者以为,包山楚简上“录君”的面世,再次为先秦时期的六国(县)以写法、读音之源头添加了新证据。这是因为:大致于周穆王时期的录伯(冬戈)簋盖铭文和包山楚简上的这一古文字“录”字,已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。孙敬明先生在《两周金文与六史片羽》中也直言:“可知‘六’国之名本作‘录’。经传作‘六’,盖因汉时所记为通假字,以后则相沿不察,直到现代才由古文字证明两者之关系。”当然,我们仍希望有更多的新考据出现。再者,此段中笔者个人的观点,不影响他人认知。
此时,春风正劲,我的耳畔似乎响起了振耳欲聋的呐喊一一六国!六国!这是我市前不久举办的第22届清明皋陶祭典(或称纪念活动)中精彩的一瞬。
作者:戚卫国,六安人,祖籍衡水,退休老人,常居云南。喜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,尤其是钟爱皋陶文化及六安先秦两汉时期历史文化。“为往圣继绝学”,不亦乐乎。
发布于:北京市